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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千秋萬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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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千秋萬歲

林晗氣急敗壞,卻不敢高聲說話,道:“誰浪了,得了點顏色就開染坊。”

衛戈沒聽到似的,低頭瞧嵇風:“你起不起來,我們走了。”

林晗看著二人,想起方才找出口時,聽見衛戈說出了方位。地宮裏暗無天日,他竟還分得清東西南北,實在是匪夷所思,便問:“你倆怎麽進來的,楚王呢?”

嵇風躺夠了,坐起身來,伸展著雙手,道:“他們發現你不見,就把密道炸開了。”

衛戈有些猶豫,盯著他的眼睛,輕聲道:“是夫人告訴我的。”

“我娘怎麽會……”林晗微微一楞,隨即面上窘然,吞吐道,“她、她不會也知道我倆——”

林晗以為,就算息姮發現他跟蹤她出了事,求援也該找楚王。她和裴桓又不熟,既然找上他,只能是這個原因了。

他不是擔心別的,只怕自己不在,又被母親得知此事,衛戈會受長輩數落,吃悶虧。才經歷過長公主那一遭,林晗實在是心力交瘁了。

衛戈不知他心思百轉,笑得和煦:“別擔心,夫人沒責怪你。”

他並未說完,息夫人豈止是沒責怪,簡直是通達至極,直言自己的孩子有人心疼照顧,做母親的心中仿佛卸下一塊巨石。

衛戈模樣出眾,她越看越稱心,一時感慨萬千,不知想到了什麽,眼底淚光閃爍,自嘆老天垂憐,又讓她多了一個兒子。

林晗仍是忐忑,卻暫把此事擱置,問兩人道:“那你們是怎麽找到這來的?”

“那個姓舒的。”嵇風道,“夫人找到他,師哥就跟他做了個交易。他把王陵地圖告訴咱們,衛師兄進來救人,順便幫他拿冥蝕功秘籍。”

林晗皺眉:“你們跟他做交易,他騙人怎麽辦?”

衛戈卻搖搖頭:“不會。世上沒有籠絡不了的人,如果有,只是拿出的籌碼不對。”

“姓舒的說,冥蝕功是他家傳絕學,多年前佚失了,後來落到毒王手裏,”嵇風輕笑,把前因後果對林晗說明,“他和白蓮教本就不是一條心,為了秘籍才屈身教中,巴不得有人替他赴湯蹈火,交代得極為幹脆。”

“他現在被楚王押著,耍不了花樣,”衛戈把他放開,半蹲下去,從袖子裏掏出把匕首,“你來看。”

刀尖在地面刻出道道劃痕,初看是個圓環,刀鋒游移,最終變成兩環嵌套,當中一個實心的圓。

圓環外分出六處石室,正是乾卦六爻,各有對應的卦辭。

林晗盯著地上的圖案,恍然大悟:“所以,密道裏的只是其中一個出口。”

密道裏一扇門,後山一道門,那要出去,豈不是易如反掌,找到剩下四扇門之一就可以。

“沒那麽簡單,這幾個圓圈都會動。”

林晗凝眉沈思,腦中浮現出地宮運作的大概情形,咋舌不已。

“這……小八陣圖不成,”他道,“三環之中布滿迷宮機關,變化莫測,一旦入陣便難以逃脫。這麽大的地宮,怎麽轉起來的?”

“河水,”衛戈收刀回鞘,把匕首塞進林晗手裏,“整個後山挖空,開鑿河渠引水,王陵懸在河川上空,下接齒輪機巧,河水沖擊齒輪,帶動王陵運作,就成了一座機關城。”

林晗不敢相信,如此天馬行空的事,居然真的成為了現實。原來白蓮教抓公孫引,就是這個緣故。

難怪他和呂應容一路逃來,始終不見什麽守衛。有這等機巧,何需人來看著。

“越到王陵中心,守衛越森嚴。”衛戈指了指圓圈裏一處,“接下裏要去這,千秋萬歲堂。”

話音剛落,一束昏黃的火光突然照進坑洞墻壁上,活水似的不斷擴散,悄無聲息地漂移。

林晗擡頭一望,暗嘆這地宮果然是活動的。

衛戈看向嵇風:“歇夠了沒?”

嵇風不見先前頹靡的模樣,活動開筋骨,朗聲道:“走,開張。”

三人登上坑頂,眼前的景象叫人瞠目結舌。

坑洞上方連接著甬道,這條道裏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,仔細嗅聞,還摻雜著某種草木的清香。

草木香氣本是提神醒腦,和血腥混在一處,反倒使人胸中沈悶,喘不過氣。兩側墻壁每隔幾步便掛著火燭,光亮所及之處,橫七豎八地倒著屍體。

林晗動了動鼻子,奇道:“這香氣好像在哪聞過。”

嵇風蹲在屍首間查看,有些興奮,嘖嘖讚嘆:“一擊必殺,全受了極重的內傷,渾身連血口都沒有。何方高人下凡啊?”

衛戈神色凝重,叮囑道:“小心點,只怕是敵非友。”

嵇風拍拍手掌:“怕什麽。白蓮教結的仇家多了去,想找他們麻煩的肯定不止咱們。”

屍首橫豎交錯,甬道裏難以落腳。林晗打眼一瞧,望見一串腳印,朝著他們背後的方向去了。

他轉頭去看,腳印延伸到一堵石墻跟前,消失不見。石墻接著天頂,人自然不可能從那出去,只會是地宮變動,把那人走過的路堵死了。

林晗望著衛戈:“你記得地宮的路?”

衛戈合眼默想一瞬,點點頭:“大概。”

舒崇雪手上沒有地圖,只將從密道去往千秋萬歲堂的路線口述一次,再給衛戈說了地宮運作的大致規律。能不能摸進中心,全靠他自己估算,稍有閃失,便會弄出許多麻煩。

衛戈平靜沈穩,似乎胸有成竹。林晗縱是心中憂慮,卻本能地相信衛戈。他以往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,對他人的信任勝過對自己的。

這地方點著燈,必定是有人活動。三人悄悄潛入,走了不到一刻,前方果然出現幾個疏疏落落的人影。

幾人藏在暗處,衛戈腕間翻轉,朝對面的嵇風做出手勢,似是殺手間特定的暗號。兩人交代清楚,衛戈摸摸林晗頭發,低聲道:“在這等我。”

“小……”

不待林晗說完,二人便影子似的襲去。眨眼的功夫,通道裏人影閃動,連一絲聲響都沒有,那幾人便被放倒在地。

饒是已經見識過衛戈做老本行,林晗仍舊看得屏息。殺一個人,原來竟和拍拍肩膀、摸摸脖子一樣簡單。嵇風年紀尚小,下手絲毫不輸他師兄,這兩人幼時究竟經歷過什麽,如此年紀就習得這般純熟的“技藝”。

“走。”衛戈回來接他。

三人沿著這條路走,拐過幾處岔口,繞過三兩死路,前方逐漸開闊亮堂,守衛也多了不少。衛戈和嵇風一路殺過去,悄無聲息解決掉麻煩,壓根不需要林晗出手。

良久,甬道走到了盡頭。前路通往一處寬闊的廳堂,對面也有條幽深的通道,不知去往何處。

大堂四面燒滿火把,堂中磚石磷磷生輝。

廳堂中央圍坐著些傀儡模樣的人,一個枯瘦老頭盤踞在人群正中。老頭兩手攤開一冊玉簡,正津津有味地翻看。

林晗在他手裏吃過苦頭,大驚失色:“是毒王。”

除開毒王和傀儡,大廳一側支起口半人高的圓肚大鍋。大鍋邊有個女孩,被繩子捆得結結實實,口中塞滿布團,蜷在地上不停掙紮。

林晗定睛細看,轉憂為喜:“玉善!”

“怎麽辦?”嵇風悄聲詢問。

“你們救人。”衛戈將堂中打量一圈,“我引開他。”

“你小心點,他那個鈴鐺好厲害。”林晗擔憂地瞧著他,“你身上還有毒呢。”

衛戈微微一笑:“沒事。”

他和嵇風從小便被辛夷抓去試藥,因而養成了“百毒不侵”的體質,即使中毒,毒性也發作得極為緩慢。

言畢,衛戈便拔出把匕首,掠身朝毒王攻去。毒王不防有人突襲,被他奪去手中玉簡。

衛戈抓住玉簡,垂眼一瞧,嘲道:“原來這就是冥蝕功,半截身子入土的人,拿著神功有何益處,不如交給我。”

毒王瞋目怒視,揚起個陰狠的笑:“哪裏來的小鬼,送上門來找死!”

衛戈一掌襲去,強逼老頭出手。毒王的鈴鐺放在座旁,他方要去拿,掌風便拍到了腦門,不得不回身防守,赤手空拳地接招。

林晗捏著匕首,飛快地給玉善松綁。玉善兩手一松,取下口中布條,連呸了兩口,激動地望著他:“表哥!”

林晗把她交給嵇風,道:“帶玉善走,到外面去等我們!”

他身手不如嵇風,要是出點岔子,壓根護不了玉善。嵇風連忙點頭,情急之下抓過郡主的手,兩人小跑一段,冷不防冒出個大頭嬰胎,手捧碩大的銅鈴,朝他們呲牙咧嘴。

林晗回頭看衛戈。毒王雖老,身手卻格外矯健,一招一式狠辣利落,根本不像老頭子。正當此刻,暗處響起一聲野獸似的咆哮,一個人影慢吞吞地浮現出來,兩掌曲成鷹爪,朝衛戈偷襲過去。

林晗驚詫萬分,依稀認出那是誰。明無心,他怎麽會變成這副鬼樣?!

明無心渾身青紫,肢體腫脹,神似一具腐敗的巨屍,卻還能出手制敵,比之前厲害了數倍,逼得衛戈連連後退。

毒王得意大笑:“我的毒屍王,快把這小白臉抓住。”

毒屍王仰天嘶吼一聲,奮力出擊,兩人且戰且走,退進了甬道。毒王躍至墻邊,伸手在黑暗中一撥,一道石門從天而降,霎時砸落在地,堵住這頭的通道。

嵇風見勢不好,轉向另一條甬道,對林晗大喊:“快,咱們從這邊出去!”

他腳邊的嬰胎咯咯一笑,搖晃手中銅鈴,只聽當啷幾聲,地上環坐的傀儡似是有感,紛紛抽動起來。

林晗一陣暈眩,忙道:“別讓他搖鈴鐺!”

嵇風察覺到不妙,便去捉那嬰胎。那玩意身形矮小,在黑暗中穿梭自如,好似泥鰍一般摸不著。他和玉善兩頭堵截,大廳裏鈴鐺陣陣,每一聲響,沈睡的毒人便抽搐一陣,似要醒來。

毒王看準林晗,與他交手,林晗身上有傷,又受鈴鐺所擾,不是他的對手,被他鉗住脖頸,壓在石墻上。

“抓到了!”

嵇風踩住那小怪物,不由得一喜,從他手裏奪過鈴鐺,哪知道那嬰胎一張口,便在他指頭上狠咬一下,鈴鐺砰然落地,滾到暗處。

玉善郡主慌忙追著鈴鐺跑過去,身影消失不見。

毒王咧嘴一笑,臉上皮膚宛如樹皮,蛇蜥似的眼珠直勾勾盯著林晗,俯身一嗅。

“這也是個上好的材料,可惜,不是處子之身,做不得頂級的容器。”

他力氣極大,好似鐵鉗,掐得林晗仰著脖子,喘不過氣。

毒王正得意時,一人從他身後悄悄現身,抄起個鬥大的銅鈴,狠狠往後腦砸去。

老頭掙動一瞬,光禿禿的顱頂冒出幾道暗紅的血,倒在地上不省人事。

玉善拎著鈴鐺,手忙腳亂地扶起林晗:“表哥,你沒事吧!”

“沒事,快,快走!”

二人亂糟糟地站起身,一同去找嵇風。嵇風正與那嬰胎纏鬥完,從他胸脯間拔出匕首,扔到地上。

林晗把玉善托付給他:“你們先從原路出去,我去開門,接應你師兄。”

“行,”嵇風皺眉道,“你小心點。”

說完,三人便分道而行。林晗快步到緊閉的石門前,在墻上摸索許久,找到一處塌陷的按鈕,奮力拔開。

石門一震,訇然擡升。他心中大喜,成了。

門開到一半,他便俯身鉆過去。對面一片漆黑,隱隱約約立著個高挑的人影,只是靜止不動,看上去很是瘆人。

那人輕笑一聲。林晗頓覺不對,嗔道:“穆思玄?”

剛才情形危機,他居然忘了,這裏的通道是會變動的。

“你還不是太蠢,”穆思玄朝他邁近兩步,嗓音輕柔,“這回可是你自投羅網,怨不得我了。”

他緩緩擡起手,袖中金光一閃,現出個巴掌大的鈴鐺。

“都帶上來吧。”

穆思玄冷冷發話,把玩著一只拇指大的空琉璃瓶,一揮袖,慢悠悠地落座。

此處位於地下,卻修建得金碧輝煌。四角燃著黃金七輪燈,上添人魚燭,火光煌煌,宛如白晝。

林晗蒙著眼,兩手反綁在身後,被幾人壓到他跟前,強逼著跪下。

穆思玄盯著他看了許久,像是頗為滿意,吩咐左右:“給他揭開。”

林晗擡起頭,眼前遮罩除去,立時感到一陣刺目的金光。

他微微蹙眉,睜開眼,恰對上高坐那人滿含笑意的面龐,周圍炬火熒熒,照徹黃金砌成的地宮,仿佛置身九泉冥殿。而穆思玄面皮雖是笑著,眼神卻陰寒徹骨,比厲鬼還要兇煞。

宮室暗處立著無數白影,一動不動,只有衣角飄忽,都是他的手下。

“我一直在想,該如何清算你我之間的賬。多虧你這回不請自來,可算是讓我想明白了。”

林晗道:“我不欠你什麽。”

穆思玄冷笑,將琉璃瓶擲在地上。

“怪我大意,把瘟疫賜給你那個蘭庭衛屬下。如今想想,毒王的屍毒配你也是極好的。你這張臉,我實在是看不慣。呂公子,你說呢?”

林晗一怔,轉向身旁看,見呂應容也被他綁了來,被幾個人押在不遠處。

呂應容嘴裏塞著東西,只能嗚咽。穆思玄盯著二人,陡然發出陣笑,兩眼陰沈地看向林晗。

林晗絲毫不懼,逼視著他:“你到底想做什麽?”

穆思玄彎彎唇角,一擡手,著人給呂應容松綁。呂應容見此情狀,嚇得離了魂,被人拉起來,立馬又腿軟,摔在地上。

穆思玄笑道:“我只不過是想,讓你嘗嘗這些年來我的感受。呂公子,你該認識這個跪著的人吧?”

呂應容不敢不應聲,哆嗦道:“是……貴人你,能否高擡貴手,放過我們吧。”

“既然叫你過來,自然是要放過你的,”穆思玄淡笑,朝暗處喚道,“毒王,你說說,這張臉如何?”

那老頭先前受了一擊,只是負傷,此刻從白影間鉆出來,走到呂應容跟前,出手扳起他的下巴,一雙蛇目翻來覆去地打量。

呂應容害怕至極,不敢動彈,任由他把著自己的臉,淌出眼淚來。

毒王向暗處伸手,便有人給他遞上一把尖刀。老頭捏著刀,照著臉蛋某一處劃下。

淒厲的慘叫在地宮中回蕩。毒王似是把他的臉當成一塊石頭,劃完這處,扳到另一側,舉刀再剜,把好好的皮肉削得鮮血淋漓。

林晗怒視著高處的人,掙紮著要站起來,卻被幾雙手按住。

“你這個畜生,你發什麽瘋!”

穆思玄竟還笑得出聲:“我可不是害他,我是在幫他。”

毒王手上動作不停,使完刀子,又叫人遞來托盤。那盤中擺著眾多藥罐,一陣叮叮當當,他從盤中取出一張細白面皮,小心翼翼地鋪在血肉模糊的臉上。

良久,穆思玄道:“給他看看。”

毒王鑲嵌許久,拿白布擦幹手上的血,把呂應容的臉捧給林晗瞧。林晗一見那臉,大為震撼,雖然鮮血橫流,但輪廓五官都已大變,顯現出雛形。

那明明是他的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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